小径,交叉在腹中

文/梁平

(一)


  走在很冷的校园的林荫道上,但我丝毫感不到寒冷,我或者说是一个压抑着阀门的火炉,或者说是一个比寒风还冷的冰窖。
  很多事情困扰着我,但一个个又都是模糊不清的,好像一片米粥一样的星空。但似乎它们又都是相互联系的,一个几乎是另一个的影子,我几乎分辨不出哪一个对我的伤害更重一些,哪一个又是致命的。
  我踱步踱到校园图书馆,本是想去文科大楼六楼阅览室去看盖斯凯尔夫人的《夏洛蒂勃朗特传记》的,研三末期论文选题即是艾米莉与她的《呼啸山庄》.大家都把艾米莉给忽略了,而对于她的较长寿的姐姐则给予了更多的评论与研究,现在世人只好借助她姐姐夏洛蒂的传记来寻找艾米莉的影子了。
  但当我走到文科大楼时,我经过那个有名的师大的冰冷的桥时,在来往的男女的眼睛里终于有很多东西变得不可承受了,我的泪不自由地斜出,我终于开始把一切都归结为没有真正地拿起笔来,应该让文字像二氧化碳一样地从肺部自由流出来:我本来似乎仅是个字码库或什麽的,但现在它太过于拥挤了,或是里面的编排程序彻底错乱了,需要梳理一下了,是的,这几天我的胃一直这样告诉我的,里面好像塞满了characters似的,方方正正的有棱角的坚硬的东西,从竹简开始一直到碑刻再到铅印,不像西文那样的流畅、讲究失去爆破法讲究容忍,我的胃一直被这样的东西这样的像石块儿与玻璃屑一样的东西折磨着,我开始想这大概就是文字吧,我也许要把那个故事讲出来了。

(二)


  那是在去年四月份的英语角。
  我正在跟长我五岁的伊然谈恋爱,我写了一笔记本的情诗,还用了“村头的绿色的溪水” 那样的比喻。这样每天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之后,总忍不住要写一些情诗,还将自己置于要不要给他看的矛盾中。想这样真情的东西大概是不需要让对方的眼睛接触到的,因为眼睛与心灵是两码子事,眼睛是现实的,心灵是灵魂的、超现实的,眼睛会破坏心灵——怀着这样的信念写呀写呀,还会不停地哭泣,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憔悴,面色苍白,嘴角却挂着一丝丝的甜蜜,对自己竟喜欢的不得了。
  这样的一天,为了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形象我开始疯狂走访上海人,小说这个模糊不清的魔咒它扣住了我,为了了解诸如上海葬礼的程序与它的气氛,还有葬礼上那些黑色白色的物体,我追到英语角找那上海女孩雅美。她直研,散文写得很好,人长得也很漂亮。
  我和她还有另外一个女生跟另一个男人迅速地聊上。
  那个男人终于由对我们三人的关注转向了仅仅对我一个人的关注。男人地目光与话题由关注漂亮的雅美,转成了关注伶牙俐齿地我.雅美悄悄退出了,男人开始说中文系写不写小说,我诚实地说确实在写,想探索一下这个时代不同的感情形式。
  我说感情这个东西太奥妙了,人们只要不缺乏想象力就不会缺乏感情,我说我指的感情是爱情。我在一颗桂树的下面将我从未给任何人看的手稿拿给了他,他在说一些通用的客套话,说也许有幸会成为我的第一个读者,虽然这句话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听了不下二十遍,听到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恭维我,我还是有些高兴。

(三)


  我们走进校后门一家酒吧,灯光的颜色是粉红的,我们都喝柳橙汁,一开始他的话不多,全是些关于做保险业务的事。
  我看得出他很疲惫,却丝毫看不懂他。
  后来他的话就多了起来,我已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但被热望浮动着,不知是不是近三个星期闷在斗室里写小说不与外人交流的原因,还是小说的习惯性想象又让我堕入了幻境——这热望倒也并非是对面的男人所引起。我问他几点钟了,他说十一点了,我始料不及。
  他送我到研究生宿舍楼里去,我们穿过了整个师大,发现宿舍楼前的铁门却锁上了,传达室的灯光也被闭掉了.
  我跟这个男人又穿过了整个师大,终于发现后门也关了,于是我就与他爬门.我当时想也没想这个铁门可以爬为什麽那个我的宿舍楼前的铁门不可以爬.
  我跳下去,他硬要抱我,手触到了我的胸部。彼此一阵脸红。
  我来到了他租的房子里。他执意去楼下的车内去睡,我不懂车里睡一宿是怎麽一回事,我觉得那跟在马路边上睡一宿没什麽两样,我很善良,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睡,我穿了厚厚的毛衫与毛裤,蜷在了床的最里面,他最终也躺下。
  他睡不着.
  他说了一些话,我也说了一些话。
  这个情景太新鲜了,像刀片的白刃一样新鲜。
  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也是在接他的最末的那句话。我平静又疲惫,开始抱怨我的头会经常很痛,因为写小说患上了无聊的头痛症.他于是就来帮我按摩,连按摩都没按摩,将手指放在我额头上,柔软温热的手掌,做了个幅度很小从上到下的动作,我不由舒服地叹息一声。
  他凑过来用臂搂住我,嘴唇与温度很陌生很冷清,也很卫生很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疼惜.
  他接着去触我的胸部。
  那天我们折腾到很晚,我说我很害怕——虽然到今天自己也说不清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不过那时倒是有些想流泪。
  他说我等你,意思是等我准备好了再与我做爱。
  他说只是想抱着我。我不知道他已是做过父亲的人了,拥抱对他已是另一层含义。
  但那天我们还是做爱了,我身上还来着月经。与所有的人都一样,在不清醒中做,像不是自己做,像在看一场全身心投入的电影一样。我有一些痛,但也有明显的快感.
  经过一夜男人的抚摩\拥抱,早上的我容光焕发, 胸腔、口腔、双腿直到脚部, 还有头部,耳朵,双手,还有鼻子里的自由气息,眼睛,开始柔润自如了,而且还带上了丝丝悠悠的甜气,似乎是花卉地芳香.
  我在睡梦中还懒懒地撒着娇——活在是与非之间,想扮出点儿老练的样子,有着成熟又通达的性爱观的样子,同时又管不住自己,最终好像还是在看别人的电影一样。

(四)


  我仍然与已经背叛掉了的研究古代史的伊然每天通电话,在不祥的预感中死死挣扎。
  要切断与蜻东的联系,就像决策午饭时要不要买一块大排一样的容易,甚至比大排还要简单。然而, 我给我亲爱的伊然打电话,他却只对我讲两个字:开会,然后就传来嘀嘀声. 我翻出书包里那本电话簿,无聊中再次看到了蜻东,错误可以犯两次吗,在我并不情愿清醒的时候,我想是可以的. 于是就拨通了它,对面传来陌生的声音,陌生得让我有些厌恶.
  我说你在哪,他说在工会舞厅.
  他又说阿娉应该在南苑食堂海报栏处等他,他会马上过来。
  于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他在一辆雨后亮闪闪的黑车里,蜿蜒自如,不知什么感觉,身体逐渐飘起来,要颓倒在地。他说你怎麽背个那么大的书包,会不会太沉呀。
  他在车里坐定,抱着我的头就吻。
  我想,不知他与他那个新女友是不是也在享有这种蚀骨的浪漫呢?至少是不是也会在回忆里留下这麽一幕,让事后的人儿以为这是一种蚀骨的浪漫呢?那满头的吻,足够让你想象自己是一朵大菊花,花瓣缤纷\吹弹欲破的菊花.
  也不仅仅是浪漫吧。心旌摇荡,满身心的热烈,带着点偷来的秘密快乐, 还有成就感。
  这也许就是最正宗的情人关系。
  但我那时不懂,似乎读《论语》读得凡事都要讲个“名不正者言不顺言不顺者行不果”.我终于开始强迫自己要爱上他了,要在世俗的空气里爱上他,甚至包括他的内裤与袜子,仅仅为了说服自己不是一个黑暗背景下的情妇.



(五)


  我与伊然的诀别是悲痛的。
  动摇,矛盾,以至于最后深陷矛盾中再也拔不出头来,以至于最后认为只要在下一秒钟随便做出哪一个抉择都是好的。
  我与蜻东并排在床上, 躺了满脸的泪, 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要回到伊然身边了,我爱他。
  蜻东侧过了身去, 蜷在了床的一边,疲惫的四肢, 脸是红色的。
  我厌恶这种情景,有东西在被蜇痛, 我拼命地扑粉扑,去接伊然的机——他晚上九点钟到上海。
  我踱在丽娃河旁,看到水波像幸福与快乐在流动,我把飞机抛在脑后, 我的脚步像黑色的夜的速度样奔向舞厅——蜻东在那里跳舞。
  他默默地跳着,我躲在暗处,看. 看了一个小时,终于知道这脚步再也走不出舞厅了。
  他看到我时,脸红红的。
  那个晚上,送走蜻东,我还是去见了伊然,是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告别——我的恋爱观罗里罗嗦,像个老妇。
  他推开门。
  我发现了一张可怖的脸,像某种丑陋的动物一样——他的长发竟让我想到了粗暴的中年女人,一度我以它为丝绸。
  我的脚无力再踏进门去。把我抱得高高的,吻我——真的不知现在算是对哪一个的叛变了,两小时前我向蜻东允诺,他歪下头来,像一个十五岁的中学生,我连他穿什麽衣服都忘记了,把一切都完好地幻化成一幅虚无的画面了,像所有的爱情一样。
  只是, 我永远都不会再爱伊然了。
  我为这个发现痛苦,又为这个感到荒谬、恐怖。
  伊然那张脸我永远都不会再接受了。
  伊然在笑,他兴奋极了,上周去北京讲课时,我拿给他看了我全部的情诗,他上机场三线时看我眼神也不一样了。
  像他这个年龄的人是耐着性子的,“只是一旦发现了什麽”,性子就再也耐不住了。像陷入一块沼泽地一样——他凭理性来决定一切,决定了以后他却很难推翻,除非先把他自己推翻.
  一起沐浴,他大着胆子说想要我,我说不行了,我已经背叛了你.事实是恐怕你这一生都要不到我了.
  回去去见蜻东。我觉得蜻东比往常更漂亮更顺眼了。
  好像很多年前就认识一样:很多年什麽都没改变。象母亲与儿子的血缘一样.这让我终于有一些安心。
  但蜻东不是那麽一个容易相信人的人。他与伊然一样,也是个靠理性吃饭的人, 蜻东理工科毕业,他有一样的逻辑思维方式,事实上蜻东更理智一些,果决一些,也更残忍一些。
  伊然还是一个有时会幻想的人,他在追求艺术化的人生;他有时还发发忧国忧民的牢骚。
  而蜻东只知道吃喝拉撒,每天抱怨车上被划的那些头发丝样的细痕, 一直在苛求完美。
  他俩谁更艺术一些,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眼光谁的更长远一些我也不知道, 伊然的确是那种进取的人,是不畏伤害的人,而蜻东有时会逃避,害怕伤害。
  但我更喜欢蜻东。我爱他,像爱自己一样,我像爱一个突然间获得的孩子一样爱他.


(六)


  他有奇形怪状的脚掌与脚趾,上面还有一个深及半尺的疤痕,连这我也喜欢,我爱他在办公桌上边打电话边在报纸上画下那些方形螺旋形的花纹。
  蜻东不像伊然会说甜言蜜语, 时时牵挂着你,蜻东一开始是隐瞒的,他在梦中会计较我不是一个处女。他在说服自己接受我,他的心灵有一个均匀的路程,不瘟不火的,像他的数理思维一样精确、有序、匀一。
  他对我像对一个好朋友一样,话特别多,句句是实话. 他经常议论女人议论性,有时说他的性经验。他有点过于诚实了, 过于把我当成一个朋友了,一个可以负载他近四十年的责任重大的朋友了。
  从不知想得到轻盈温柔的东西,势必要扮出轻盈温柔的样子,从不知轻盈温柔的东西永远难得,比如梦幻或者爱情。


(七)


  就像一个玩笑一样,当一个醒了的时候另一个在沉酣, 一个沉酣的时候另一个却醒了.一天一个告诉另一个他突然发现事情的前提错了,一个不容原谅的错误老早就发生了.,他要走了.   发现者如梦初醒,将一切统统否定掉,象获得大权的王者, 果决得袖中带风.
  Borges说一瞬间就可决定一切,一个人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在一瞬间里将我隔开在了不同的地狱的门里,当然,,他做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地愚笨,马上又找了新的女友,是雅美。

(八)


  他是一个深思熟虑,注重论证过程的人,他一直在冷静地考验我,但我一个女人的泪水与拥抱使他斜离了这个轨道,有一天他说为什么别的女人的脸仅见过一面之后就记得很清楚晚上想我阿娉的脸时怎麽就想不起来呢。
  我知道他已陷入了我,所以不见了我。
  临近期末考了,改在宿舍里住,不大往他那里跑.。过了一段时间, 他跑来告诉我他买了一栋新房,在淮海路那边,日夜忙着,为设计图纸为设计费也为寻找施工队的事情烦恼,一样样东西——门,锁头,酒柜,硅胶,清水漆,窗帘,马桶,精心挑选,跑了不下二十次欧倍德,当我在一旁笑他痴的时候, 他会在路上狠骂我一番,一度还将我骂哭。
  然后再来哄我。
  我跟他一起去看他的新房,赤脚进去,我的脚随我妈, 生得很好看,他那时觉得正是这双脚适合这间房。那个晚上他对我欲望也特别强,虽然,他如实说他对我的性欲早在第一个月就已经用完50%了。用他的哲学,以后就是一种健康生活的必需了。
  国庆节到了,他领我去见了他父母。那是一群可爱的人,让人想与他们, 以及他们的纯朴永远厮守在一起的人。与他在他父母布置好的粉色房间里做爱,第一次觉察到了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而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孤独的男人与女人,两棵沙漠里的树样孤独寂寞又永远枝叶相交。是一半与另一半的关系。
  他认真地尽职地做他的事情,将我送入高潮。
  那是美好的,在一个异乡,在他的家乡。
  之后,他的精液残留在了我体内,在繁忙的上海,我们的确会用心地避孕,而在他家乡,全身心的放松反倒让人忘记了这些。
  在上海, 发现自己怀孕了,去做药物流产, 在疼痛中双膝着地,四个小时。
  他以他一贯的冷淡与平静行事, 我大胆地原谅着我的爱。
  我的新小说里有了死一样的阴影,像路边沿街乞讨的哀怨小女孩儿满眼交错的阴影。我写她埋怨自己不敢去自杀,写她抱怨施工楼上的石板为何不落在她的头上,写她在灵魂出窍时想抚摩那些来回穿梭的彩贝壳一样的汽车,写她的狂喜与无尽的悲苦。我知道自己终于写上了自己,虽然我一直竭力控制, 在人物后压抑自己的声音 .
  我的胃我的子宫那时都是受伤的,可以清楚得看到那些黑色白色\ 交错着的\ 象征死亡与命运的枝条,它们覆盖着它们。
  胃比子宫还甚。
  诗与小说,带我进入死神的眼神里,我受不住它的诱惑,我在刀刃上行走,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可以离开那个人了,我的心已不在他那里了,我比他自负更认为比他强大了——有时那自足感那麽明显,我在想是不是死神在用他的右手在提升我,让我看着尘世间的爱人卑微了,遥远了, 无法接受了,而不是我自己。
  他去北京出差时,我的子宫还未痊愈,还在流血,全身浮肿着, 路过校内舞厅开始窃窃鼓劲,打算跳上十分钟。
  舞厅里灯光刺伤了我的眼睛,一个男生朝我走来。
  冷漠的表情过后,阿娉热情与温顺的天性占了上风,他戆直粗哑的声音事实上是一把惹人怜爱的尖刀,这尖刀已刺进我的心脏两毫米了,只是还没有到致命处。
这一次背叛并不是三个人都无罪,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您所想的任何一种样子的。因为, 我现在痛不欲生并不意味着我充满理由,我充满理由的确也全是些荒谬的理由。
包括我控制不了局势也并不是因为我无力我笨痴,包括我幻想自杀, 思考却开始占据了我. 包括我充满荒诞的感觉,想看这出戏到底怎麽演下去,包括幻想用痛苦来惩罚我;包括一切并不  是命运使然而是——我与命运从未曾相识过,从来不懂它。
  那个男生想给我世俗的关怀。
  图书馆的佛学告诉我们天下万物都“平等”了,都是“名相”了,都虚无了.阿娉却最终仅停留在都“平等”了,她能接受一切世俗之爱,成为宽容又忍耐、执着地希冀一切施加于她、一切归依于她的人了。
  涓生吻我的时候,我一阵生理上的恶心。
  但当他告诉我这是他的初吻时,我竟然顺从了。
  他说我像是一个受过无穷伤害的人时,这令我想往着世俗的温暖,人与人这海洋动物的后裔、耳鬓厮磨的亲热感、一个与随便哪一个都有这亲热熟稔的活因子。
  他说我是一个受过无穷伤害的人时,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蜻东,蜻东伤害了我。
  是虚假,像从海底穿过层层各色的水域时我刚穿过橙色到达紫色,我告诉自己橙色是虚假的。
  当然紫色后面是蓝色。
  我的胸腔无限甜蜜,当他最后吻我时,我看到了一个无限美好的童话中的男人,聚集着所有生命的精华,温柔的女人的曲线,优雅与神秘,明亮与长久。他那一刻通了神性,这我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他那一刻是我手头的一首诗。
  我为所有的美丽的诗都颤抖。
  虽然子宫还处在愈合期,它面临着医学上的危险,但还是与他做爱了。
  处男身的他还没进入就射精了,我温柔地抚摩他的臀部,他穿了一条手感很好的滑雪裤。
  我的蜻东从北京回来了,他坐在床边,我开始怀疑他有别的女人了,至少身上有陌生的影子与气息了,我不知道那是涓生附住我的魂,他在替我下着判断。
  我不知道阿娉已分裂了。
  分裂的我不能包容爱人的全部了,连一个拥抱都那么困难了,我的另一半手臂与乳房已经远远地够不着了。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会看着蜻东不顺眼,他像生了几颗芒刺一样,他的皮肤与姿势开始奇怪,虽然比那次的伊然好了很多,但仍旧奇怪,烫伤眼睛。
  我忍耐着。
  我忍耐着,一切完好地过去了。
  我知道女人是会做梦的。
  或许与涓生仅是一个梦吧?
  女人又是会用梦来安慰自己的,不管涓生那个梦如何,我与蜻东现在还是那完好的一对.
  事实上,因为这陌生感,我去厨房间倒热水时已感到轻快的步子里有了涓生的影子-----阿娉那上扬的眉毛与嘴边的微笑就是涓生的.
  但倒完热水回来, 依旧认为是蜻东在北京背叛了我,这陌生感让我惶恐,怀疑一切.
  也许这正说明我深爱着蜻东。



(九)


  我不是个做决定的人,只是个生活的人,生活把我拉入一个场景,只要能承受,我就顺着它走,是个再忠实不过的良种犬,一直会跟着生活这主人的步子, 如此亲密.
  我与蜻东做爱,达到了最高潮,将双腿夹在他臀部,悲声告诉他这是一个错误,他说什么是一个错误. 我说因为爱,因为他不爱我。他不说话了,抚遍我全身,第一次的认真, 看完我身体上每一处,似乎只为了记住我、害怕像粒水样马上会蒸发掉。
  马上赶赴舞厅跳舞,圣诞节不容错过的节目.
  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将初恋奉献给我的人。
  涓生。
  涓生。
  他曾经通了神性,而现在他是一个复杂可畏的魔鬼了。
  “爱情”,是会让人变成不同性质的。像化学反应那样迅速精确。
  舞厅的人开始随着歌手的呐喊喊叫,我的手还没伸出来,那个将初恋献给我的男人就掠过去了它。
  我大叫。
  果然引起回应——蜻东又在关键时刻红了脸, 他像个烫伤了身体的鲫鱼样翻转,上去扯涓生的手。
  涓生把他一拳打倒。
  我看到有红色的东西在地上出现。
  我被红色所传染,眼睛中好久只有它。

  好久蜻东才站起,像睡了一大觉,懵懵懂懂的孩子一样的眼光, 看着我退出, 涓生死死抱着我不放,用嘴巴撕咬我的头发。


(十)


  跟所有即将分手的恋人一样,搞得身心疲惫,好象参加亲人葬礼一样。
  他躺在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醒过来时眼睛像两把尖刀,右嘴角生理反应似的抖动着,好像在害牙病。
  他痛苦的时候,仅仅是我伤心的时候,我的痛苦期还刚刚在酝酿,我对它尚懵懂不知。
  最终我变成了那个浑身长满心脏的小孩子了,我到处都会碰到自己的心脏,我到处在受伤,阿娉只有离开她陷入的那个人了.。
  她痛恨着自己,却赞扬他的果断与聪明绝顶。
  在她决定离开的那天晚上,他告诉她他要早早地起床要去约会一个女孩儿了.
  女孩叫雅美。
  我说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
  他说像不像一个梦,我又回到了原点,我原本想追雅美的,真的,一直,只是你怎么会跳出来呢你。
  如你主动的女孩难找呀。
  他后来通过电话告诉我雅美果然是个处女,已献身于他了——努力使每一句话都能伤到我,努力使每句话都变成我的心脏。
  这方面他挡不住他自己。


(十一)


  日后阿娉我与蜻东联系得越来越少,但似乎每一个夜晚都是他的了,每一个夜晚会不自由地想象他与雅美怎样嬉笑,怎样忘情做爱,像那年研二跟我一样。
  似乎只能原地打转了,像个受了力的浮萍一样打旋儿,走了一段虚空的路,像一根琴弦,我的一切被拨起了一个紧张弧度,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复原位了。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笑醒了,很舒服的笑,醒来了还在笑, 于是突然觉得一些东西从腹部涌起, 形成一大片波浪,直冲喉部。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夜色中浅蓝色的窗帘朝我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我幸运地发现自己开始恢复了,拳头第一次攥紧了。
  那天之后,我有了更多的信心,一度,我埋怨腹部成了一个复杂的电子脏器,里面线路纷杂,充满谬误,甚至想到三岛由纪夫的切腹自杀,现在我抛弃了这些,竟然改成每天都几次试着攥攥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