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28楼的26岁
前一个夜晚就能预见今天的万里无云。刺眼的月亮和刺眼的太阳,隔着浅梦接踵而来。
月圆的轨迹在窗前毫无阻碍,云是如此走过上海的夜空,如雾如烟,到了凌晨四点,云朵散尽的天空里,只有像极银箔的一羽,轻薄地托起亮得刺眼的月。刺眼的银白,没有七彩的月晕,白得几乎让人痴迷,让人目不转睛,让人眼睛被惊艳得生疼。
在中午的时候,我听到喧嚣。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喇叭声里属于体育老师特有的叫喊。校园的一切都不会让自己感到陌生。任何地点、任何情况下,学校都只会让我感到亲切。那是种带有驳斥力的亲切。它以一种拥有过、又抛弃过的姿态占据我心中的角落。
在我屡次的搬家经验中,已经证明了我和学校割舍不了的关联。有起码三、四个房间都能听到相邻学校里的声音。升旗、眼保健操、运动会、教导主任训话……这些活动因为需要扩大声响而具有散发的特质,总是散发到我不习惯关窗的房间,把我从梦里拖出来,与此同时,没有“逃课”的恐慌,便在梦一样的安静心境中,闭着眼睛倾听,总是把听到的声音配上自己往事的画面。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的新家总是相邻学校。也许教育体系的完整就是如此,见缝插针,无处不在,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居民区都会有一个学校。每一个车站都有孩子背着书包在排队。而有一次,我去一个朋友家玩儿,发现他的家相邻的是一个幼儿园,那里的墙壁上画满了稚气的图画,小动物睁着儿童般的眼睛,看着车水马龙,看着外婆牵着孩子回家。当时我想,怎么我就碰不到一个幼儿园呢?我总是听到教导主任时不时地在喇叭里宣讲纪律和学习的重要。我怎么走到哪里都逃不掉这种叮嘱呢?
我的新家在28楼,习惯了抬头看天,很难得低头看因为小而失真的车子和人。今天我却起床后就站在阳台往下看。
今天是下面中学的运动会。我在床上就在等孩子们的“加油”声,我对自己说,他们一“加油”,我就起床。结果这个念头之后的一分钟,发令枪和“加油”声就响彻云霄。雨水连绵后的第一个晴天,这个学校的师生们一定像以前的自己一样,为了老天爷对自己的眷顾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起床后站在高高的阳台上看着下面的运动场面。穿着白色运动裤的孩子在砖红色的高级跑道上一前一后跑开了,像一些小白兔,只看得见白色的裤子在阳光下迅速伸缩跃动。然后,一个女孩就摔倒了。她让我笑起来。因为我也曾这样在运动会的跑道上摔倒过。摔倒的原因是想跑得快一点。就在前几天,我还和seven说到跑步健身的问题,因为我们租的房子都靠近大学和中学。在我们这个年纪,运动如果不是出于习惯,那么只能在屡次三番的决心、计划后还是作罢,没有场地、没有伙伴,其实都是借口。Seven说我肯定跑不过她,她可是以前的短跑运动员,这让我惭愧死了,我只能拿出自行车来和她比赛,因为她不怎么会骑。我把眼皮底下那两个一前一后的孩子看作是她和我。但是没有想到,那个女孩子摔倒了,我高高在上观看着,简直遗憾死了。
学校和我们的关联究竟是怎样的呢?在我们生命的一大半里,都充满了同学和老师的人际关系,似乎不是同学而成为好朋友都显得很难。学校是第一次将我们的生活固定下来的方式。假如我是好学生,那么接触校外生活的概率就更小。这不是假如,我就是这样的好学生。我们那个时候,还没有提倡所谓的“减负”,我经常要参加各种学习班、然后开班干部会,最后经常是我留下来出黑板报,回家的时候都已经天黑月高了。黑板报这样的书写、回家后的作业书写占据了我几乎大半的课余时间,而到了中学,想开拓自己生活的意愿越来越强烈,我便选择了时髦的交笔友的方式。于是,除了在书写的类别中,又加上了一条“写信”。写信可谓是后来居上,那时我不用出黑板报了,就把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写信上。我给同班的好朋友写信,还给陌生人写信,至于我最伟大的一个笔友是远在东北的表哥,我们的信通常都是以十张信纸为单位。收到对方的厚厚书信,那是十几岁的年纪上最安慰自己的事情。能有校外的亲密人际关系,也似乎是让自己骄傲的。虽然有些朋友的存在是需要瞒着父母和老师的,他们会轻易地下结论说,那些都是乱七八糟瞎七搭八的关系,他们相信社会是污浊的,校园就安全多了。我们嘴巴上应允着,实际行动中却抵抗不住“瞎七搭八”的人的吸引,尤其是异性,这也致使了曾经的几次恋爱都瞄准了自己的好奇,却瞄错了那些男人的本质果然是“乱七八糟”的。现在想来,这种心理直到现在都存在,我甚至取缔了“同事”的可能性,这样一来,我所有亲密的朋友都不会是天天见面坐一个办公室的伙伴了。每一个保留下来的朋友无不来自网络、公事来往、朋友的朋友。他们每一个都让我觉得是命运和缘分的安排,每一个都不带有强制的意味。在我辞职之后,朋友都变得相当单纯。
写信的习惯和跑步的努力一样,都留在了过去里,也许到老了,才会有机会重新拣起来吧。我和很多人一样,把希望从过去直接移植到不可见的未来,指望着什么,却又将它们束之“未来”的高阁。
差不多每次出门,我都和学生们擦身而过,有时甚至要从放学的她们中间挤出自己的路来,她们叽叽喳喳真的像群小鸟,她们背着大大的书包,她们在我的路上一点儿都不着急,她们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放学的路是不可放弃的玩耍机会,和女友手挽手地说无尽的闲话,应该越慢越好。我还记得我妈妈以前说过,你的学校和家只隔着一栋房子,怎么回家要用几个小时?我们同学之间的大串门、对作业、去别人家吃小馄饨、和某些同学探索新花园和新小食……都是放学时候才能做的事情啊。放学不仅仅意味着从学校里放出来,还似乎意味着从两个既定世界里放出来,允许制造一些插曲,一些别的舞台特征、别的角色尝试的机会。
现在,我只能赶上学生放学的时间出门,起床看她们运动会。学校还是和我只隔一栋房子,可我彻底的旁观者身份竟然让我觉得有点怅然。可是任何公司都不会让我感到怅然。
这必是冥冥中的一种安排,让学校这种生活方式和我永远若即若离,我依旧迷恋在课堂里听好课、记整齐的笔记这样的事情。我还依旧给自己布置作业,每天的作业写在日历上,足不出户地用电脑发稿交作业,在电话里和各位“老师”交代自己的表现。有时我觉得自己始终都走不出学生的身份,只是把“老师”换成了别的。永远在争取逃学、以及同时保证的优异成绩,永远觉得自己交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作业,永远在书写的学习中打发仅有的一次生命。已经差不多到了没有人可以写信的地步了,我的写作也许因此而得到存在的必要。找不到、或者不再找倾诉对象,这让自己必须依赖自己,同时,更重要的是,无需再等待反馈。
我在高台上跟着mp3唱歌,唱“就这样飘着、飘着……”。这首失去爱的哀伤的情歌,不知道会不会下坠到红色的跑道上。她们还在叫喊“加油”。
这是一个看得到天空的阳台,我每次给自己选择新居,都少不了阳台。在我整个童年少年的生活中,看天空的机会都很少。我迷恋那种悬空在天地之间的感觉,带着不可避免的危险暗示,在一个不可能脚踏实地的虚无之点,望着阳台之上下,告诉自己那就是我的天地。
一到夜晚,高楼顶部的红灯以睡眠的节奏闪烁着,整个城市以这种方式沉睡,以红色的呼吸星星点点呼应着心跳。无处依托的心跳,在这个季节,又以一颗心跳动荡一整个房间,我再一次回到一个人生活的季节,已经26岁。我打算在26号28层这里,从26岁住到28岁。为了填满这个房间,我搬来了所有的书籍。可孤寂不是来自空荡,只是来自迂回的往昔。
人们对少年的回忆,都像一种爱情。对爱情的亲切和陌生,就像一种抛弃。对抛弃的难以抛弃,就成了现在的生活。
一个人的生活,负担着往事,便无法再像最初一样,充满独自放肆的欲望,一个人在房间里动静自由。我当然还记得,在第一个独居的房间,我挂着红色的薄纱窗帘,隔壁的眼保健操音乐响起的时候,我还会跟着一起做操,把眼睛闭起来,极其认真地按摩,就像是我也坐在教室里那样,老师在与不在一个样。那时我的电话经常响起,在夜半、在凌晨,我除了写信、上网,还有很多可以聊天的对象。我当然记得,是从某一个夏天开始,懂得“失去”的意义之后,自己就不再喜欢电话了。而那无时无刻不闪亮着的手机,也彻底改变了等待电话响起的意义。被人随时抓住已是无法控制的事情。居然,电话也是需要控制的事情了!这也属于成长的范畴?是个人的成长老去,还是世界用先进抵抗衰老呢。有时会相信,每一次进步、每一次改变都意味着迂回着老去。
背负着那甩不脱的往事,一个人便觉得这个空间、这个仅靠时间无法占据的“现实”,充满了无奈的惩罚意味。是怎样的惩罚才能让自由不再自由、让欲望无法欲望下去呢,让想跑得更快的意念遭受一次狠狠地摔倒。
之二:窗外的假象
喧哗从方形的窗口升腾而起,无形地占据实体的天空。那是远处地面的车声,尤其是急刹车和警车的动静。
黑云和白云的鬼脸也从方形的窗口显露出来。似乎应该是天和云在喧哗。可是根据生来的常识,人人都知道云是沉默的。或者,“云是否沉默”是不曾出现过的问题。那不是一个问题。永远都不是。
我一直希望找到一个窗外没有喧嚣的房间。能远离城市和人群,能拥有起码的假象。
变形的门、变形的窗、倾斜的屋顶。变形的大楼稳固地存在着,任凭时间经过了空间,任凭倾斜和变形保持错误而倔强的姿态。无处查询,没有电话直通一个问题,说,大楼够直吗。于是,任凭胡思乱想肆意进行,总有种大楼倾塌的错觉,会感到那个时刻,心还悬在此时此刻此地此窗的虚无之点。
因为门的变形,我掌握了锁的秘密。有一天,那是我还没有搬进来的时候,我发现门是敞开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丢失,如同风撞开沉默空洞的云。我惊呆在门口,心跳如鹿,从中明白了门锁对于生活的意义。接下去,我研究新换的门锁,并叫来了换锁的工人。我指责他将我置于一个毫无安全可言的境地。他将矛头指向我变形的门框,他说,这样的大楼没有一扇门是正对着门框的,他还说,这幢大楼里要求换锁的居民每年每月都层出不穷,把他搞得特别疲倦。结果是我们换了两把锁,修整门框的努力失败后,我们寄希望于老虎钳,用它将锁眼掰大、又缩小,直到调整到一个适合的位置。
现在,可以从变形而有缝隙的门缝里,看到并听到铜锁“铛”的一声撞进了锁孔。这样的动作每天屡次演练,安全的颤抖,在手心里留下了铁器的味道。
与此同时,涂料的刺激气味让眼泪出来,却不让呼吸出来。灰尘透明地飘扬,洗不干净的抹布。新家的切肤质感,就是渗入身体的透明的肮脏。
我执意这次不要住进一个充满前任房客味道、旧家具的房间。我这次有点神经兮兮,所以,我就情愿忍受新房子的所有余味,包括随时修整某些不合格的部位。我认为这个步骤充满了让人流泪的各种理由。要知道,我甚至是一个不会换灯泡座的人。
墙破了,血色砖红。
装热水器的时候,凿开了墙。两个下午,煤气等物事的安装,让各种颜色的管子出现在我雪白的厨房里。我在工人工作的间隙没有忘记好奇地问一句,那个东西叫什么?回答是,龙门架。他们在龙门架上锯断水管子、煤气管子,然后套出螺纹痕迹。我出于某种陌生,对龙门架喜欢得不行。我觉得它又实用又好看,曲线优雅,与此同时,我还喜欢看着各种管子像windows屏保一样突然就装满了眼前的空间,它们原色的质地,加上每一个转角处的凸起,铺张开人气和铁器混合的气息,似乎生活的密林就是这样由管子铺设出来的。似乎这样之后,这个房间就被利用起来了,气状的生活就此四通八达活蹦乱跳,而并非由“我”来达到这个目的。
就这样,银白色的热水器排气管,轻盈、轻薄,从墙上粗糙的洞口伸出去。日后,它那粗糙的缝隙也同样使别人家的油烟气漏进来。墙破之后,任何进出都以不可阻挡之势偷偷摸摸大肆行进。
我仔细地看着墙是怎么被捅破的。砖的粉末流成一条红色的血痕,从洞口,顺着引力到了地面。那道血色之痕,证明了墙是斜的。
每一个工人都懂得敲敲墙,以确定它是否可以被砸烂。伤口看多了,就觉得是应该存在的。凿洞的工人说,混凝土的话,价钱加倍!大家都是和墙打交道的人,他们懂得破墙进出,我懂得用墙封闭。到头来,我们总有机会在一起讨价还价,这一切,都是因为墙。
等墙和锁的事情结束了,我就能正式封闭自己了。我开始搬家了。
乡音未改的蚂蚁一窝蜂地来到战场,一手提起书箱,他们被重量吓着了,只能伸出了仅有的两只手。蚂蚁们一窝蜂地前来,他们说着,赶紧吧,要下雨了。于是我慌乱地跟着他们,看着所有的财富变成一辆荒凉泛黄的卡车里寥寥无几的箱子。蚂蚁们在下雨之前的狂风里帮我搬家。所有工人都在大雨将至的卡车里打盹,他们的任务里不包括担心天气。他们打完盹,只要把东西搬进电梯,然后再搬进房间,就可以收钱了。
蚂蚁搬家,下雨上树,一切都显得挺合拍。
等他们也走了。这个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工人出现了。
屡次三番,我企图落泪,心中压抑许久的东西面对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不知道投放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地中间的空气很冷,窗外在下雨,角落里的虫子还没有死透。我看到我带过来的古旧锡壶,我把所有欲望都灌进去,然后点燃了煤气。煤气和热水都是慢一拍到来的,我想象着它们在复杂的管道里寻找方向释放的情景。
没有热开水的生活是无法开始的。
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我无法不听音乐。我把音响第一个接好,然后一张CD一张CD地听下去,我想到现在开始,我可以不用带着耳机听音乐了。一个房间只有一对耳朵。
耳机这东西曾让我的脑袋长出了山丘,埋着声音的洞穴。看上去,我就像从电脑里长出来的藤蔓,并且结了硕大的果实。
现在我在阳台上听音乐,看着楼顶的红灯闪烁,显得天和云并不真实。看着远处,城市的管道上车灯闪烁,无声无息。
童年、幸福、梦想从窗口飞出去,而我们背着家远行,它们找不到回家的路,没有留门的人,只能背着随时失望的家。
我童年的窗是木框的,红色的,窗外有大树。一个夏日,我们全家眼巴巴地看着一只小麻雀被树枝上飘去的塑料绳绊住了腿脚,过了几天,小麻雀就死了。那个窗子外面,满是别人家的生活,对面的女孩,每天干什么我都知道,她的爸爸经常打她,吼叫的声音我们这栋楼都听得见。她也会独自换裙子照镜子,也会偷偷看我们家,我和她隔着大树,有过几次尴尬的、小心翼翼地微笑,因为没有任何目的而显得那么可疑、没头没尾。不过也看得到云彩变化多端,尤其是每个夏日黄昏,等待爸爸骑车带回单位里的免费冰糖水的时候,我和姐姐躺在席子上为云彩编故事,等高压锅叫起来……这样的情景居然每次想来都觉得不够真实。
这一次,我把窗一直都打开着,让余味统统散去。
搬来之前,在原先底楼的房间里,我总是关着窗户,不让巷子里的喧嚣、车来车往的尘埃打扰我。但是有一个下午,有一个男孩,在我的南窗前大声喊爸爸。喊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把我从睡眠中喊出来。看闹钟,发现自己又睡过了头,发现时间喊不回来,也梦不回来。如同男孩失踪的爸爸。那一定是一个丢了钥匙的孩子。
这时,我听到楼上的男人的拖鞋声,走到了窗口,我听到了铁的碰撞,听到他的呵斥传出了窗口,太吵了!不许叫了!回家去!
铁器再次碰撞,声音更响。他关上窗子。
男孩停止了叫喊。我听到我们三个都在沉默。而我是那么痛恨那个楼上的男人。
直到男孩的叫声重新出现,这一次,出现在我的北窗。
我没有听到男孩的脚步声,因为我关着窗户。
但是那单调的、带着泪水的“爸爸——爸爸——”从南方、移到了北方,穿透了墙壁和窗户……
之三:毛绒绒的林荫道
每一个清晨,假如我醒来,都觉得有无数的事情要去做。
神秘的触角抚过我的视野,在海沟一样不可捉摸的脑底,发现有一件与我无关的事物引发共鸣,毛绒绒的触角,也许是粉红色的,像身体里的某些受荷尔蒙催促的小管子,进入那个地点,吸取养料。昨天看的电影有好听的歌。歌手的主页。转移到FAN
CLUB。转入另一个国家的虚拟演唱会。转入自己的邮箱。再毫无收获地回到演唱者的嗓子里。世界的自转,再往内部观察,偶然的漩涡遍地都是。谁的磁力。谁有引力。谁和谁联手围起一个无尽的声道……与此同时,文字在同一个地点,逆时针旋转,刺一样,钉住我的位置。
清晨很短。外面的世界在某一个时间点上突然嘈杂起来。
时间过去了。当我浮出水面,站到阳台上做一次伸展运动的时候,楼下,远处,毛绒绒的街道已经满布色彩。我看见彩色的水滴滑过那幽深的通道,红色一闪、绿色反光、蓝色冰冷,车辆在出发,拥挤的黏液,路的高潮。
林立的高楼之中,这条道路弯曲的部分尽收眼底,只有那一道弧线,意味着外部地面的存在。每当我低头,只能看到这样一幅图景,除此之外,就是无边的楼顶、含糊的天界。乌云密布,雨峰在远处逡巡,一道阴阳之线,划分天庭。
生理的城市不是天圆地方的。都市的空气升腾而起,烧出了天的一个漏洞,或是两个。乌烟瘴气的气层,也许正是进化中的城市给自己造出的未来覆膜,为的是,让太阳自娱自乐,让地球早日涅磐。天使或许可以从那个洞里直接掉下来,浪漫的翅膀就此送给太空人吧。他们好辛苦,把人们的梦变成现实,得付出多少代价,得出梦并非美好的悲剧。没有悲剧就没有进步。
地面。荷尔蒙互相骚扰的人群。器官。血管。神经。肿瘤。细菌。寄生虫。巨噬细胞。这样的想法着实也没有什么新鲜之处。当我们充满喜悦的责任,在课堂的政治课堂里,背诵着“家庭是社会的细胞”的时候,并不知道细胞的含义。单细胞分裂,生儿育女,哦,不,那不是家庭。化学反应,变色,沸腾,嗯,这是家庭。用激素催化,细胞快高长大,连同癌细胞,一起扩散。
建筑的生理化也毫无新鲜之处。车子椅子杯子都能符合人体工程学,可建筑物得天独厚,可以在外貌上表现人们自恋狂的贫乏想象力。越来越多的人以暧昧的口气谈论外滩边上的高耸建筑物,可他们怎么也解释不了,高潮到底是怎么到来的,江水在堤坝里流淌,无力地拍打堤岸,人们在上面谈情说爱拍照留念抛洒垃圾,仿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象征物的悲剧。这些针对暧昧情欲的联想,都是直指人心,并不善待城市。想要高潮的,是那些人们,他们和我们。
生理的城市是一个悲凉的人造物。所以造出一个电子的城市。我尽我之可能,使用电脑的所有功能。哪怕什么都不想干,还可以自动播放烟火屏保,让它溅落吧。不管是谁制造了它,都伟大,都可爱,用无形的技巧,造一个无用、但美丽的无形艺术品。在这场五彩缤纷的烟花面前,我和那个人都是流星。那个人,把它送给我了。可是除此之外,他送的别的一切都没有留下来。有时我在屏保面前回想这个人,突然觉得他也是一个信使,和很多人一样,出现的意义仅仅在于给我带来一点什么。然后,就消失。在这个烟花一样的世界,在这个生理的世界被别的细胞吞吃,或者,自我分裂。哦。天使。他们说天使就是上帝的信使。他们毫无表情地振动翅膀,来到先知的梦境,告诉人,将来的灾祸,以此提醒人,过往的罪过,就这样,成功地让最聪明的人最悲凉。最优质的天使们没有感情。最善良的天使们服从上帝,永远不会偷吃苹果,永远不会爱。天使。送来烟花的人。天使。一场无情的造物。
家庭。这就是家庭。两个人造系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激情,泄怠,互利,抛弃,模仿,鄙弃。一个说,我爱你。一个说,我需要你。两个家伙相依为命,无时无刻不忘记:高等生物用欲望解决一切问题。
夏天到了。树木茂密。忘掉显微镜和望远镜,里面的绿色,那样纯粹。这里,剧烈的尘埃飘动,远处,曲线,那条林荫道上,满满的,却动弹不得,路灯空指挥,欲望空等待。就这样,泄了一地的废气,乌黑乌黑,染了个天圆地方。